第三百三十六章 备战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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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许,这世上的每一个人,都曾有过荒诞的梦。
那是在最稚嫩的童年时分,当抬头仰望头顶那片无垠湛蓝,看着那些从云端划过的飞鸟时,总会有一瞬间的出神。
想着,如果自己的背后,也生出了一双羽翼,如果自己也能挣脱这大地的束缚,御风而行,去摸一摸那九天之上的流云,会是何等的畅快?
可梦境终究只是梦境。
随着年岁渐长,随着在那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摸爬滚打,随着一次次生死间的挣扎变成成熟的代价,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,便渐渐被生活的重压、被世道的残酷,慢慢消磨得一干二净。
直到它们被彻底遗忘在记忆的最深处,再也生不出半点波澜。
千百年来,从未有人真正飞上过天空。
然而今天。
在这汉水之畔,在所有人的骇然目光中,他们却真真切切地看到,那个原本软塌塌铺在地上的帆布球,竟是在点火之后,生生扯着底下的藤篮,摇摇晃晃地,飞起来了!
篮子里,之前负责点火的那名工程师,正扶着藤篮边缘,俯视着下方目瞪口呆的众人。
他不仅没有半点惧色,反而满脸涨红地伸出手,兴奋地朝着下方的人群挥舞着。
寒风拂过码头。
所有人都仰着脖子,甚至有人因为仰得太久,嘴巴张得太大,而不自觉地流下了口水。
“我...”
人群中,一名赤眉出身,早年还在江面上落过草的水师将领,此刻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,声音飘忽:“我是不是在做梦?”
他身边,另一名将领在大腿上掐了一把,直勾勾地盯着天上:“我他妈刚才也正想问来着...怪了,怎么不疼?难道还真是在做梦?”
“废话,你他妈掐的是我的腿,快松开疼死老子了!”
每个人都呆呆地看着天空,看着那仿若神迹的一幕,不知过了多久,便是轰然而起的哗然!
整个码头都沸腾了,那些平日里总自诩见过大世面的将军们,此刻全然没了克制,指着天上飘着的那个东西,热烈地讨论着,惊呼此起彼伏。
“飞了!真他娘的飞起来了!”
“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!那帆布里面难道装了什么神仙灵气?就点了个火,怎么就能把人给带上天?!”
“这要是掉下来,不得摔成肉泥?”
看着这群激动失态的将领,顾怀负手站在一旁,嘴角勾起笑意。他没有亲自去解答,而是给了旁边另一名工程师一个眼神。
那工程师心领神会,清了清嗓子,大声开口压过了众人的喧哗:“诸位将军莫慌!此非妖法,亦非神迹,而是顺应天地之理的格物之道!”
他指着天上那个帆布球,大声解释道:“天地之间,气有轻重寒暖之分,诸位平日里生火做饭,想必也都见过那热气、炊烟,从来都是直直往上飘的,绝不会往下沉,对不对?”
将领们下意识地跟着点头。
“这便是其中真理!热气轻盈,天生便有向上升腾之势;冷气沉重,自然要向下沉积。州牧大人正是洞察了这一天理,让我们用密实的帆布制成这穹顶,将下方火炉烧出的滚滚热气,兜在里面!”
“当这帆布里灌满了极热极轻的腾空之气,而外头又是今日这般寒冬凛冽、极冷极重的寒气时,内外悬殊之下,那股想要往上冲的托举之力,便大到了足以让整个...‘热气球’拔地而起,甚至带上几个大活人的地步!”
听着这番用寻常话解释出来的原理,这群将领似懂非懂,但有一点他们听明白了--这玩意儿是靠兜住热气飞上天的。
而作为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武人,一旦接受了这个事实,确认不是什么神仙法力在作怪,他们的脑子几乎是立刻就跳过了新奇感,开始下意识将这东西和战术联系在了一起!
“我的老天...”
刘水生猛地一拍大腿,“如果把这玩意儿用在战场上...两军对垒,我军将此物升入半空,再派个目力好的斥候上去,配合上那千里镜,那敌军的大营布置、兵马调动、粮草囤积之处,甚至是在哪里设了伏兵...岂不是全都被咱们在天上看个一清二楚、尽收眼底?!”
此言一出,周围几个将领也纷纷醒悟过来,意识到了这东西的战略价值。
这年头打仗,最重要的便是斥候刺探带回的军情,双方接战,最先开始转战厮杀的往往便是双方斥候,而为了摸清敌军底细,不知要填进去多少精锐游骑的性命,还要受制于地形,例如关隘之类,就完全没办法了解其中情况。
可要是有了这能升上天空的“眼睛”...那还需要什么斥候?这简直就是单方面的一览无余!对面的主将怕是连起夜都要被看得个明明白白了!
然而,还没等众人激动完,立刻便有个将领身子一震,大声道:
“等等!”
“光是用来侦查,岂不浪费?若是...若是在这大篮子里,装上十几个刚才那种威力惊人的炸药桶!”
“借着风势,让它直接飞到敌军上方,甚至是敌军主将的中军大帐头顶上!又或者是,攻城时越过城墙!”
“然后...上面的士卒点燃引信,把那些炸药桶,一个接着一个地朝下砸!”
那将领越说越兴奋,手舞足蹈:“到时候,敌军城墙再高有什么用?!盾牌再厚有什么用?!谁能防得住头顶上掉下来的杀劫?!哪里还需要接战厮杀,直接就在天上把他们全给炸成碎肉了!”
这番战术构想一出来,周围的将领们也跟着头皮发麻起来。
他们脑海中也不由浮现出了那个画面:敌军还在城墙上、旷野上严阵以待,头顶上突然飘来好些圆球,紧接着,无数已经点燃引信的火药桶冰雹般坠落。
那确实是防不胜防的灭顶之灾!
当下众人便开动脑筋,研究起各种各样的战术来,而就在他们争得面红耳赤之时,上方的热气球,开始缓缓下降了。
原来是那篮子里的工程师,见上面风大,用来固定的绳索绷得有些紧了,也实在有些冷得扛不住了,便渐渐减小了炉里的火势。
随着热气减少,升力衰退,那个庞然大物晃晃悠悠下降,但最终还是稳当落到了码头的空地上。
那工程师从藤篮里翻了出来,满脸兴奋地搓着手--毕竟这东西自从研制出来,真正带人上天的次数屈指可数,而且这种居高临下,俯瞰大地的感觉,真是看上再多次,也不会腻的。
而随着顾怀示意,那工程师朝着这群意犹未尽的将军们热情地招呼道:
“诸位将军!光在下面看着有什么意思?这藤篮大得很,一次上去四五个魁梧汉子都绰绰有余,不知几位将军,谁愿意随我上去走一遭,亲自尝尝这腾云驾雾的滋味?”
这话一出,原本还议论得激烈的将领们,立刻安静了下来。
大家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在战场上,他们都是敢于光着膀子顶着箭雨厮杀的武人,连死都不怕。
可是面对这完全超出了常理的“升天”之事,就算听了刚才那番解释,大多数人的心里还是本能发怵--毕竟,万一这帆布半空中破了个洞,那可就真的粉身碎骨了。
“怕个鸟!老子来!”
关键时刻,还是刚才提出要“凌空砸炸药桶”的满脸横肉将领最头铁,他一咬牙,大步流星地跨进了藤篮里。
有了带头的,其他人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,刘水生身为主将,自然不能认怂,也跟着跳了进去,紧接着,又是两个将领对视一眼,硬着头皮也跨了进去。
四个身高体壮的大老爷们,加上那名略显瘦弱的工程师,把这宽大的藤篮挤得满满当当。
“好嘞!几位将军站稳了!”
工程师大笑一声,熟练拨弄起火炉,倒入猛火油。
“轰!”
烈焰再次升腾而起,炽热的气流疯狂涌入上方的帆布。
四个走过尸山血海的武人,此刻却像是第一次学步的孩童一般,一个个死死抓着藤篮的边缘,手背青筋都暴了起来。
随着藤篮微颤,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立刻远去了,几个人都感觉心一下空落落的,而随着地面在视线中逐渐下沉,消失,恐惧便成倍地开始袭来。
“我草我草我草...”
横肉将领平日里也是个浑人,此刻却只觉得双腿发软,胃里更是一阵翻江倒海,只能闭上眼睛,不敢睁眼。
其他三人的表现也没好到哪里去,刘水生在风浪滔天的江面渔船上都能如履平地,此刻却吓得整个人都半蹲了下来,双手扒住藤条,呼吸都快岔了气。
偏偏那工程师一点不带怕的,还很是享受,兴奋地在篮子里讲解着:
“来,将军,抓住这里,对,千万别往下看,越看越晕!”
“你们看啊,这火炉子可是宝贝,把火门开大,火势一猛,咱们就是往上升;把火门关小,火势弱了,自然就慢悠悠往下降了。”
刘水生咽了口唾沫,感受着耳边呼啸的寒风和那越来越小的地面景物,颤声问道:“那...那若是这半空之中风太大,或者火油没了,这火彻底灭掉了呢?”
工程师眨了眨眼睛,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:“那将军您要不试试直接自己跳下去?”
“反正没了火兜不住气,这篮子也会直直砸下去,横竖结果都差不多,自己跳还能选个好点的落点呢。”
“你...”
刘水生差点没被这句话给噎死,气得瞪圆了眼睛,这时旁边那闭着眼睛的横肉将领稍微适应了一点,见其他几人都是一个窝囊样,不由大松了口气,他睁开眼强忍着眩晕往下一看,发现这热气球的下方,赫然连接着一根粗绳,另一头拴在栈桥的木桩上,只是此刻已经被绷得笔直。
他打肿了脸充胖子,故意大喊道:“喂!为啥下面还拿根绳子拴着?!跟放风筝似的,多不痛快!解开看看能飞多高呗!咱们去江面上空转一圈!”
“啊,是这样。”
工程师摸了摸下巴,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起来,他拍了拍那根绷紧的绳索,语气轻快地解释道:
“这玩意儿好是好,但现在还没研究出能在天上转动风帆、控制方向的法门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这热气球一旦飞上了天,那完全就是看老天爷脸色了,风往哪儿吹,它就往哪儿飘。”
“若是现在不拿绳子拴着,由着它往上飞...飞高了之后遇上高空的强风,那可就不知道会被吹到哪里去了,之前第一次试飞时就没拴绳子,往荆山那边飘过去了,差点没回得来...”
说到这儿,他顿了顿,看着下方那滚滚流淌的汉水,突然没忍住笑了出来:“当然了,落到那冰凉刺骨的江里,直接给淹死,也不是没可能...哈哈哈哈,我开玩笑的,哪有那么准,怎么可能有人这么倒霉刚好就落在江心呢?”
四个将领的脸色,立刻从煞白变成了铁青。
这他娘的是开玩笑的时候吗?!
“你妈的!快!快给老子降下去!老子不坐了!”
“快减火!这风吹得老子眼晕!这破藤篮还在晃!”
“哎哟别挤老子,老子要吐了!”
半空之中,立刻乱作一团。
几个人原本就紧张,此刻一急,在篮子里忍不住动弹起来,他们这一动,整个悬空的藤篮便在半空中失衡摇晃,甚至倾斜起来!
这一下,可算是要了命了,只听得半空之中,吓得变调的惊叫声响彻云霄,偏偏那名工程师不仅不怕,还在这种摇晃中放声大笑,兴奋得像个疯子,整个藤篮里的景象,活脱脱就是群魔乱舞...
下方。
顾怀负着双手,仰头看着天上那四个吓得抱作一团、鬼哭狼嚎的将领,还有那个发癫的工程师,眼角都抽了抽。
真是丢人丢到天上去了,不就是试飞一下,至于吗?
他转过头,看着周围那些看得直咽唾沫、暗自庆幸自己没上去的将领,以及玄松子和陆沉,平复心情,开始解释起这东西的缺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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