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3 异常测定-《异常测定》


    第(3/3)页

    “他意识到了,哭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我们谁都没有说话。他把脑袋套进绳子里,对着我的方向,眼泪一颗颗地砸到地上。表情想要告诉我很多,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的幻觉。

    “等我后悔,想要去救他时,他已经死了。”

    严见远眸光低斜,眼睛里有看起来要破碎的水珠。他一眨眼,被盖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跟梁教授住在一起的那几年,我快要忘记他了。后来去了Y国,我才想起他。

    “我住的地下室空气潮湿,高度也低,我一抬手就能碰到天花板。

    “每次到了夜里,我不敢开灯,因为灯光总是让我回忆起我爸临死前看着我的模样,然后忍不住地思考他是什么咽气的,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是在恨我还是觉得解脱。也不敢关灯,屋里一暗,我会幻想他争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,皮肤上潮湿的水气就像是他在抓着我的手。”

    “我开始频繁地噩梦。我不断地跟别人说谎,粉饰太平。他们都信了,我的梦却变得更真实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不是对我当初冷酷的报应?梁教授鼓励我好好生活,争取新的开始。我不懂什么样的人生叫重新开始,我的上一段人生又是从什么时候结束的。”

    他牵动嘴角,露出个悲伤的笑,问:“是我杀了他吗?”

    【是】【否】

    即便方清昼对他人的情感总能保持冷静跟克制,即便她并不认可严见远脱离常态的执迷与疯狂。

    可她依旧无可避免地感受到了对方身上那种痛苦的真实。

    严见远说:“我真的以为你能救我。【异常测定】这个项目,最初是为了我自己,可是怎么都不成功。唯一一个成功的人是沈知阳,你却不肯继续。”

    “沈知阳。”方清昼提到这个名字时,闭了闭眼,无力地说,“我没有救过她。”

    “沈知阳在被囚禁的八年里,失去了作为人类的认知。我教会她常识,让她学习重新思考。她在跟着我学习的时候,会因为获取到知识而高兴。

    “我看到她高兴的样子,感受到的是悲哀。学会正确的事物时,才发现什么是错误。在意识到痛苦的形态时,痛苦才会降临。在目送她离开研究所开始新生活的时候,我已经预想到她会有清醒的一天。”

    方清昼声音重了一点:“我从没有给予过她安宁,或者新生,因为我没有能教会她逃脱痛苦跟憎恨的方法,我没有那种能力。我只是希望她可以从时间的尺度里获得短暂的和平。

    “等她想起来的那一天,也许吕坚承已经死了,也许吕坚承过着惨不忍睹的生活,也或许沈知阳组建了新的家庭,人生有了新的支柱,不会再因为无法面对过去的遭遇而陷入无法自控的崩溃。”

    “吕坚承的行为,只是为了逃避自己身为家长,看护不利的失责。他十分清楚自己的行为是一种迁怒,可是他享受那种凌虐跟残忍。放纵自己的欲望可以让他更轻易地自欺欺人。他精通于在最低的刑罚下做出最大的伤害。他的暴虐是带有理智的。本质冷酷,狠毒,缺乏对人类的同理心。

    “在我的主观想法里,如果要论罪恶,他应该被判处死刑。无视他的罪行,基于某种自我感动的宽容,选择与他结婚生子,给他完满家庭的新妻子,同意有着不可原谅的过错。与他们相比,沈知阳更像是个正常人。可惜她犯下了规则里最不能违背的错误。她本来有机会可以避免的,仅仅是因为你的好奇,她再一次失去了一切。”

    【吕坚承,异常】【是】【否】

    【沈知阳,异常】【是】【否】

    “我有很多次以为事情会结束。

    “看着我爸吊死的时候,离开B市的时候,遇到梁教授的时候,起新名字的时候,公司上市的时候——

    “每当我欺骗自己迷失在谎言里,过去就会像诅咒一样缠上来。郑家厚的儿子来勒索我的时候,我在意的并不是真相是否会败露。我是不明白,错误的根源究竟是在哪里?为什么他们可以那么幸福,而我却不能?”

    严见远承认自己的堕落。

    罪恶感像把凌迟的刀,常年剐过他的血肉。他的精神世界跟被蚁穴挖空了的沙穴一样,脆弱又不堪。

    如果他是罪恶的,为什么他会痛苦?

    如果他是善良的,为什么他会犯错?

    “我观察沈知阳,我去她的店里喝咖啡,她会因为我的一句称赞而变得快乐。

    “我也去看了梁益正。他背后藏着那么多的脏污,以伤害、欺凌,作恶为傲,却将法律跟秩序玩弄于股掌之中。

    “吕坚承呢?他放纵自己的残酷,彻底毁掉别人的一生,没有反省跟悔过,毫无愧疚地展开新的人生。

    “那些无辜或不无辜的人,他们的生活究竟是靠什么在支撑?”

    “我真的很好奇。所以我让沈知阳见到了吕坚承,让周随容见到了他的父亲。我本来打算让梁益正变成我,然而他高度自恋,无法实现,所以我挑选了当时的另外一个帮凶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给沈知阳任何的暗示,她选择了报仇……他们每一个人,都变得比我残忍。”

    落地窗的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漆黑,夜幕像片能吞噬一切的深海。

    严见远坐在光和暗的咫尺,玻璃中的人影浮在那片黑色的海洋里。

    【严见远,异常】【是】【否】

    严见远伸出手,按下了电脑屏幕。

    直播被切断。

    严见远这才说:“我把周随容的近况告诉了他的生父。那个男人知道自己的儿子如今居然有了大出息,做起了发财梦,兴冲冲地跑去A市找人。周随容没有理会他,他就转头去纠缠自己的前妻。周随容知道后,只能去找对方交涉。交涉的结果是,周随容的爸爸死了。”

    方清昼肩膀动了动,强作镇定,说:“我猜到了。”

    严见远面无表情地说:“周随容比我想得更脆弱。他冲动地想要了结亲情,又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犯罪,最后选择了自杀。如果不是你,他的人生已经结束了。

    “我们其实是一样的。方清昼,你会继续坚持你的规则,还是选择救他?”

    方清昼笃定地说:“我会让他接受的。他答应我了。你们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呵。”

    空气沉闷地静止下来,再次横亘在二人之间。

    方清昼一手按在电脑上,问:“需要我告诉你最后的答案吗?”

    “不用了。”严见远的脸上,是种对一切释怀的漠然,“其实我知道答案会是什么。我也并不在意他们的评价。”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又做了错误的选择。

    他亲手掐断了理性的线,清晰看着自己走向末端的绝路,却从未感到如此的轻快。

    严见远看着她,说:“我只想知道,你给我的判决,方清昼。”

      


    第(3/3)页